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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清川:为什么人人都爱鬼故事

2015-06-05 10:21:02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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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清川/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本文摘自连清川著《不合时宜的阅读者》一书。

2012年7月23日出版的《纽约客》上有一篇很有意思的书评,讲的是格林兄弟是如何写就了格林童话以及其后各个层面的人如何来解读和反应格林童话的。虽然格林兄弟声称他们只是“搬运工”:他们创作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名叫多乐茜娅·微尔蔓的农村妇女,“纯正的德国民间”,并且他们对于多乐茜娅的故事没有做任何的删减。不过作者的考证却发现这个本该是德国人的多乐茜娅原来是个法国人,并且格林童话的多数原材料其实只是当时存在的许多童话书。

不过更加关键的问题还在于格林童话其实原本是写给成年人看的,其中有许多很黄很暴力的东西,只是因为他们发现原来更好的市场是在儿童市场,于是大幅度进行删改使之更加符合市场的需求。

还有更大的问题,成为后来文学研究者孜孜不倦的话题:到底为什么会有童话?不同的人从格林童话里得到不同的答案。譬如希特勒就把格林童话作为一个重要的文学教材,因为童话提供了民族主义和奉献主义的材料,恰好成为纳粹教育的素材;有的文学研究者认为格林童话乃是一种道德教化,令人们更加追求心灵的纯净;现今有一个更加强有力的分析认为,格林童话其实提供了一个“反世界”:恰恰因为这个世界的不完美,于是格林兄弟为人们重新建构了一个世界作为反衬。

不管是怎样的分析,格林童话现在是整个世界的儿童教材,连成年人都往往耽溺于其中。因为多数人发现在现实世界的残酷生存法则之中,这种幻想的救济多少是对心灵的一种补偿。

对于中国而言,本土生产的童话材料其实是非常有限的,除了类似于“哪吒闹海”和“宝莲灯”这样充满了传统孝道教诲的内容之外,只有原本是来自成人读物的《西游记》等少数作品。然而中国盛产另外一种在国外文学世界中难以匹敌的产品:鬼故事。

鬼故事的普遍性在于它不仅仅流行于民间,而且也往往为知识分子所津津乐道。从前秦开始的各类稗书笔记中就已经大量存在,而今天在中国电影市场中最为热卖的种类之一就是鬼故事。

《中国文化里的魂魄密码》是台湾人王溢嘉所著的一本奇书,它所研究的乃是在明清笔记中的鬼故事。我看到王溢嘉简历时候的第一反应是“人类已经无法阻挡台湾医生了”。《私房阅读金瓶梅》的作者侯文咏也是个医生。

当然王溢嘉的这本书可能多少还是和他的专业有一些关系,因为看到最后你会发现这本书里的八十八则鬼故事其实只是皮层,而王溢嘉真正的用意还在他的论述里:他乃是用这些鬼故事来分析中国人的集体心理、民族性格以及文化肌理。

虽然我个人的阅读兴趣更多在那些离奇古怪的鬼故事上,不过阅读王溢嘉从分析心理学、解剖学等科学基础上的解析,还是有着很大的快感。

不过我有时候仍觉得王溢嘉实在有点用力过猛。他试图将这些鬼故事一一置入到现代科学的图景之中,而偏离了产生这些鬼故事的社会土壤与情境,以至对于人们讲述和制造鬼故事的简单心理需求做了过度解读。

中国当然并非一开始就讲鬼故事,而是讲神话故事。和希腊、罗马、埃及等这些文明古国一样,在早期的中国文献记载中,都是类似于女娲、盘古、共工、大禹等这样的创世故事。这些神话故事往往气势宏大,枝节粗糙,要点都在于整个世界和民族所形成的成因。不过,中国神话如今在民间的流传广度非常低,而除了以上所说的一些主要人物之外,更多的细节早已湮没在历史烟尘之中,即便在茅盾的神话学大作《中国古代神话研究》中,也已经难觅踪迹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希腊和罗马的神话故事如今流布世界,端在于文艺复兴之后整个西方民族精神的自觉,而神话遂成为一种精神象征被不断研究和探索,而中国除了在二三十年代有短暂繁荣之后就已经消退无形了。

秦汉之后,中国神话已经消弭而鬼神故事开始流行。这当然也符合民族发展的轨迹,因为创世之后便是生活。神话讲天地日月,而鬼神讲柴米油盐。

在中国,鬼神故事的流行多少是有悖于儒家教诲的,因为孔子早就说过鬼神之事“存而不论”,“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鬼故事的流布不仅仅在民间,而王溢嘉在书中所引用的笔记基本上都来自于知识分子,其中不乏鼎鼎大名者如袁枚、王士祯和纪晓岚。

原来人人都爱鬼故事。

王溢嘉在书中举出了许多例子,用来说明事实上许多鬼故事都是被用来进行道德教化的,尤其在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之中。不过,我个人却以为事实上这些人都和王溢嘉一样对鬼故事做了过度解读。

民间的鬼神传说和知识分子的笔记鬼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因此我宁愿更加相信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有着更加原汁原味的民间色彩,是“纯正的中国民间”。

我自然同意王溢嘉的一个判断就是鬼故事不过是社会大众心理的一种折射或者反射,也就是说鬼故事不过是人们对现存生活的一种变态摹写。不过我似乎更加同意对于格林童话解析中的一个角度,其实人们并非从鬼故事中寻找“正能量”,也就是寻找道德教化的积极向上力量,而更多的是创造出一个“反世界”,以表达对于现存社会秩序、生活形态的不满,从而在鬼故事中得到一种安慰或希望。

比如在所有大学男生宿舍中都会盛传一个关于“双面长发”的故事。一般都会说是某个男生夜归,走在楼道里发现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背影不禁为之销魂,可是想要上去调戏一下,却突然发现原来正面还是长发飘飘。这个故事的心理机制在于流传这些故事的男生基本上都是情场失意者,他们在打饭或自习的路上会看见长发美女的背影却缺乏胆量上去搭讪,于是创造这样的鬼故事来做阿Q式的心理建设。我就从来没有听说过美国大学里有这样的故事,因为美国男生的羞赧程度没有咱们大学里的男生们高。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觉得鬼故事的社会功能已经几近于宗教。因为在悚栗惊惧之中,人们通过鬼故事寻求的还是爱、勇气和希望。我们往往发现在鬼故事之中人们所展望的秩序要比现实生活更完整、更公义、更人性,这自然绝非偶然,而恰恰在于现实生活如此令人失望,唯有地狱的方式才能展现理想。

似乎这么说有些过头了,难道不是天堂才是理想吗?神仙与鬼神的差别在于神仙所要求的不食人间烟火并非人人所能达致,而地狱(死亡)却是人人必经。比之天堂,鬼神更加容易触摸。

因而我断定一个没有鬼神传说的社会是一个心灵空虚的社会,因为人们的灵魂无处安放,理想无从期盼而公义无从救济。中国社会近些年来几乎不再生产新的鬼故事,因为人们不再相信生活中的不平可以从什么别的地方补偿,与其期盼一个虚无的理想“反世界”,不如从现实中不顾一切地攫取更来得实在。以往我们幻想一个被冤屈的鬼通过诉冤得偿公正,一个被抛弃的女鬼通过献身获得爱情,一个被无辜冤死的鬼终于得升天堂,如今我们连这点幻想都懒得构造,直接化身为鬼神,从社会中寻找利益,便是我们今天的选择。

这得有多么可悲。人人都爱鬼故事的含义在于我们从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我们从鬼神的行为中获得满足,我们已经空虚到连鬼神的美好秩序都不愿给予。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代社会相信或流传鬼神故事与按照鬼神的秩序来办事已经截然分野。在美国社会也有许多人像中国人相信关公一样相信吸血僵尸和驱魔人。但是我还从来没有看见在华尔街的哪个公司里供奉德拉古或者驱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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